王海洋,一个北京人,跑到南京来搞乐队,这事无论怎么看都够奇怪的。从中国摇滚乐诞生至今,北京都是摇滚圣地,无数乐队在北京成名,也有无数人来到北京追寻摇滚梦,这里有更多的演出、更好的听众,以及更多的机会……
而南京的局面则尴尬得多,在王海洋离开北京,重回南京组建野外合作社乐队的2012年,早年的爱国者乐队早已解散,P.K.14北上后又远走云南,七八点销声匿迹,续弦乐队也早蛰伏多年,冷冻街在反复的隐退和复出中摇摆不定,只剩V-Day、Old Doll等为数不多的几支乐队为人熟知。
然而,在这个时代,坚持一门心思搞乐队这事本身就够奇怪的。王海洋没有想太多,对他来说,能做音乐就足够开心了。
从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后,王海洋回北京,在一个药厂当会计,每天与枯燥的表单和票据打交道,远离音乐,为生计奔忙。
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2012年春天,他辞去工作,回到南京,大学时一起组过乐队的学长杨草飞引荐他去自己工作的音乐公司上班,工作不忙,业余时间就花在乐队上。
当时的贝斯手王云龙和鼓手谢斯彦都是他在大学组的柚子乐队的成员,还缺吉他手,王海洋就在豆瓣网发帖寻找吉他手加入乐队。
很快,他接到了刘遥的电话。王海洋、刘遥、王云龙、谢斯彦,这个阵容维持了近6年,直到去年9月,王云龙与谢斯彦因为生活和事业另做打算而退出,新的贝斯手康淮钰和鼓手董宇加入,就是现在的乐队阵容,杨草飞有时担任和声。
无论如何,在将近6年的时间里,乐队成员是稳定的。
2012和2013年,野外合作社都在录制他们的第一张专辑。他们在中央门附近租了一间空无一物的地下室用来排练,录制也在这里完成,刘遥自己做了后期——因为缺钱,但刘遥对音乐效果非常满意,不无得意地说:“出来后,觉得是很牛的Lo-Fi。”这张《野外合作社》就此诞生。
一支新乐队,在一个唱片业已然被互联网和数字音乐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时代,做了一张CD专辑。出乎王海洋的意料,这张专辑很快就被买光了,连他自己手里都没有留下一张。
王海洋有个哥哥,在他还小的时候,每天在家里放音乐,白狮、涅槃、枪花等乐队的声音陪伴了他的童年,尽管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些乐队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对摇滚乐的意义。这些事都是后来明白的。
中学时期,他开始跟身边的朋友一起弹吉他。但由于学习压力大,直到他考上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才开始乐队生涯。
2006年9月开学,王海洋背着一把电吉他来到南京。10月,他就与同校的学长杨草飞组了“想入非非”乐队,他担任吉他手。一年后,杨草飞因故退出,乐队改名为“柚子”,在学校里的各种活动和晚会上演出,翻唱朋克歌曲。
刚入学时,南航江宁校区外还是一片荒野,地处将军山下,除了临近的几所学校,和依学校而形成的有限的商业街,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在学校门口,有一条通往市区的公交线路,148路,在天印山和安德门之间往返,当时南航学生进城,除了校车,几乎都是坐这一趟公交车。后来,王海洋就此写了一首歌,歌名就叫《148》,收录在专辑《野外合作社》里。
在学校,乐队没有固定的地方排练,地下室、社团活动室,换了好几个地方,经常被老师或校领导抓到,抓到了就换个地方。
“现在感觉,那会儿就是瞎玩儿,以为几个乐器配到一起演就可以了,根本不知道乐队应该怎么做。”
2009年下半年,他加入了校外的橡皮糖乐队,在古堡酒吧演了学校舞台以外的第一场演出——能在古堡酒吧演出,对一个学生吉他手可以说是了不起的荣耀。橡皮糖当时的成员都是来自南艺的乐手,这是王海洋第一次站在专业的舞台,与专业乐手演出,“我才发现很多事确实不懂,乐队应该怎么做,乐手应该怎么做。我在橡皮糖乐队学会很多东西。”
半年以后,王海洋毕业了,离开柚子乐队和橡皮糖乐队,回到北京工作。
吉他手刘遥自小在南京长大,对南京早期的乐队非常熟悉,上学时就听着七八点乐队和续弦乐队的歌。
他似乎是为音乐而生的,很早就自己写Hip-hop歌,用电脑编曲。后来有段时间不想上学,于是开始学吉他。最初学琴,他急迫地想要把心里所想的东西,都在吉他上弹奏出来,每天花五六个小时练琴。
“如果一个想法手上功夫表达不出来,会很难受,像强迫症那种感觉”。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创作摇滚乐,17岁就自己录制了个人专辑,并且先后组过几个乐队。
大约在王海洋回北京工作的同一年,刘遥也没有了乐队,这两个彼时尚不相识的人,无意中走到了相同的境地。没人一起玩,他就每天闷在家里练琴,研究音乐,“闭门造车”。
后来加入野外合作社时,刘遥有些兴奋,经过大约1年时间的孤僻,终于又能与乐队一起排练、演出。
刘遥私下非常喜欢理性和哲学,经常读一些计算机技术和应用类的书籍,或者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在音乐里,他也试图用电脑来完成一些机械性的工作,甚至用电脑来辅助创作,“我觉得,感觉把握住以后,就可以用理性去概括,然后用程序去解决。”
理性的刘遥遇到音乐时,就又成了那个活在当下情感中的吉他手:“必须把当下作为最重要的事去看待,包括在不同的舞台、不同的灯光,面对不同的人,演奏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闲着的时候,刘遥喜欢像小时候那样,独自一人满城去逛。他有时会带王海洋去一些很少人知道的好地方,在大街小巷里穿行,发现没到过的地方,会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像他所说的:这就是探索、成长的过程。
贝斯手康淮钰直到进入南京师范大学读书,学长带他去老斑马酒吧,才第一次看到乐队现场演出。
那是康淮钰第一次知道野外合作社,但也并未特别留意,对还不了解摇滚乐的康淮钰来说,王云龙在台上叼着烟弹贝斯的样子比乐队演出更值得注意:“后来知道在舞台上抽烟是个忌讳,但那时候觉得这是一件很酷的事。”
后来,他很多次看到野外合作社的演出,那是他们出了专辑之后,频繁演出的时期,也是在这期间,康淮钰逐渐对摇滚乐着迷,学了贝斯,在学校社团的乐队里演出。
有一次在紫金剧院看左小祖咒,结束后,康淮钰在外面打车的时候,看到了王海洋,他们第一次说话,“就像见面都不用寒暄的朋友,很亲切”。事实上,野外合作社也是个亲切的团队,每次看到他们,康淮钰心中就有种“好久不见”的感觉。
这几年野外合作社一直在柒柒排练房排练,而康淮钰从大三开始,就在柒柒做调音师,排练时他们经常见面。
所以他把与野外合作社之间的关系称为“缘分”。“我和海洋的相同之处,是我们很难对着一些枯燥的东西,枯燥的机器、枯燥的工作流程。这也是野合想要去表现的。”毕业后没几个月,恰巧野外合作社前贝斯手王云龙离队,柒柒老板就鼓励他去试试。
这样,康淮钰成了野外合作社新的贝斯手。
鼓手董宇被王海洋称为南京摇滚圈的“老前辈”,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董宇就已经在各种摇滚舞台上演出了。
董宇是贵州人,2002年来南京上学,南京摇滚氛围最好的几年,他听说过,没有亲历过,那几年他还在读书,学校围墙里的乐队与外面的摇滚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毕业后他留在南京,在不同的乐队里担任鼓手,找酒吧演出,“很不稳定,随时都可以让你没饭吃”。
2007年,他加入Old Doll,才有了稳定的乐队。
Old Doll是一支朋克乐队,但又很难简单地用“朋克”两个字来定义,他们在豆瓣上的宣言里写道:“生命不在乎得到什么,只在乎做过什么”,就像是董宇的音乐态度:“没有必要去取悦什么人,喜欢的自然喜欢,他不喜欢你也没有办法”。
不知不觉他在Old Doll已经10年,言及此,他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是见过世面的。”
近20年的打鼓生涯,董宇的技术和舞台经验都当得起“老前辈”的称谓,在Old Doll,他们的风格涵盖了Punk、Ska、Hardcore、Metal、Blues,甚至乡村音乐和舞曲。
经常演出的乐队,有很多机会遇见彼此,一起演得多了,董宇对野外合作社逐渐有种感觉:这是个有内涵的乐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能听懂的东西。
他加入野外合作社时,还有两个月就要踏上野外合作社“川渝”巡演之路。整个10月,他们每天都在排练,下午都在柒柒排练房度过,调试设备,讨论细节和音色,然后按照专场演出流程把所有歌曲演唱一遍,再抠一遍细节和排练中出现的问题……
新阵容的磨合很快就完成了。
野外合作社的歌里,已经找不到当年柚子乐队的朋克影子,青春、躁动的少年时代已经结束。
在南京生活了4年之后,他对北京生出一种陌生感,时代太快,已经不再是离开时的那个北京了。他更习惯于南京温婉而相对舒缓的性格,多次说起对这座城市的喜爱。
王海洋最终还是回到了南京。
专辑出版后,野外合作社就开始频繁地演出,开专场,参加音乐节、乐队大Party。当时南京最为专业的演出场所是古堡酒吧、斑马酒吧、61 Live house,大多乐队巡演南京站都会选择这几处举办,野外合作社经常作为暖场嘉宾出现在舞台上。
他们逐渐为人所知。2015年,野外合作社登上了第一届森林音乐节的舞台,次年参加李宗盛发起的“简单生活节”,与声音玩具同台。后来虽然经过成员更换,但当乐队在重庆和成都奏起音乐,台下的观众跟着合唱时,王海洋觉得非常意外:“我没想到那么多人会唱我们的歌。”
或许,正是这些追随的人,让他们继续怀着摇滚梦想,在这条漫漫长路上前行,无论未来是艰难还是顺遂,就像他们在《南京之声》里唱的:
“星星依然挂在远方,我的头皮开始发痒,到处都是盛开的玫瑰,而你又是哪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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