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不一样。
宋江骨子里是个体制中人。郓城押司出身，孔孟读着长大的，杀阎婆惜逃出来之前，他一直在体制的边边上待着，混得也算可以。他上山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几岁，心里想的不是落草一辈子，是怎么把这一帮兄弟带回到体制里去，最好还能让朝廷给他们一个名分。他要的"义"，是忠义，是仁义，是有皇上罩着的那种义。聚义厅后来改成了"忠义堂"，多了一个"忠"字，这一字之差，路就分开了。
梁山从林冲火并王伦开始，到晁盖立聚义厅，是一条路。宋江上山以后，慢慢拐到另一条上去了。这两条路，一山容不下。
也有人不这么看。
说你别把这事讲得太工整。晁盖也不是什么纯粹的游侠，他就是个爱玩的富家子加村干部，劫生辰纲那会儿有几分是义气，有几分就是江湖凑热闹凑上了头，未必有那么高的精神追求。宋江也不是单纯的儒士，他能写"敢笑黄巢不丈夫"那种反诗，能给阎婆惜一刀，里头江湖气一点不少。
这话我得认。把人切得太干净，画两条对头的线，是写文章方便嘛，未必是人本来的样子。晁盖宋江都是又有江湖又有体制的混合体，只是占比不一样，倾向不一样。可你倾向哪边，到了关键岔路上，决定的就是不同的事。这一条又躲不掉。
回到晁盖怎么死的。
曾头市那一仗，他亲自带兵去，宋江留在山上没去，吴用也没跟。这件事我以前跟我外公聊水浒的时候提过一嘴。我外公那一辈听书听过的，他不信宋江害晁盖那种阴谋论，说他读了大半辈子了，没看出来书里有这个意思，就觉得是晁盖犟，自己非要去，怪不得别人。
他说得也没错。施耐庵就是把这一段搁在半亮半暗里头。
但晁盖临死那一句话，是实实在在写在书上的。他说，谁要是抓到那个射死我的，就让谁做梁山泊的寨主。
你品品。
他没说"按规矩交给宋江"，也没说"按老兄弟的次序来"，撂下的是这么一句条件式的遗言。这话搁在那儿，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我这位子，不传给现在站着的那位。后来卢俊义抓了史文恭，按晁盖的话该是卢俊义接位。宋江绕了一大圈，又是抓阄又是分两路打城，才把这事盖过去。
晁盖在咽气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按住梁山别拐到那条路上去。他大概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可他按不住了啊。
所以"必须死"这三个字，不是夸张。是这本书的内在账。
对了，吴用墓前那段话的原文，我现在凭印象写的，大致是这个意思，措辞细节没全核。回头我会再翻一翻。万一记岔了哪个字，我先在这儿认。
不过那八个字，"始随晁盖，后遇仁兄"，我没记错。
这八个字之所以让我堵，是因为它出自吴用口中，不是评书人嘴里的总结。吴用自己承认，他这辈子的位置，是"始"了一个晁盖，"遇"了一个宋江。两个动词不一样。始是开始，是默认值；遇是相逢，是选了的。
他这一选，晁盖那条路就走到头了。
合上书，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不知道是谁家在炖排骨，香得很。
我又想起小时候我外公讲武松打虎那段，能讲一整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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